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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按】不久前一家不知名的媒体说要采访我,发来一份访谈提纲,问题大多很肤浅,意在突出“写作者的梦想”。本来是想拒绝的,但经不过编辑的软磨硬泡,最终还是抽了一下午时间作了回答。发出来的访谈被大量删改,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。大概在对方看来,我是故意“语出惊人”。但我自己知道,我的回答确实是真实的想法,并无立异之意。从中选了几个问答列出来,也算是对我近来思考的整理。
 
Q:如果让你给自己贴三个标签,你会贴什么?如果是给你的作品贴,你又会贴哪三个? 
 
A:我觉得贴标签是一种粗暴的认识世界的方式,它的初衷也许是为了更好地去理解陌生的人或事物,但往往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和伤害。所以我不喜欢给别人贴标签,更不喜欢给自己贴。 
 
Q:你在判断做什么事情、不做什么事情时,除了不违背法律和道德,还有哪些自己坚持的原则?你觉得哪些事情是真正值得你用生命去做的有意义的事情?为什么?
 
A:因为我们有很多恶法和旧道德,以及在它们各自的内部也有诸多自相矛盾之处,所以还真不能轻易“除掉”它们,如果真的要坚持原则的话,很多时候甚至必须违背它们。但你要我说出自己坚持的原则究竟是什么,什么又是“值得用生命”去做的事,我却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 
不过这两年我确实在思考一个问题:在当下的环境中,究竟要怎样为人处世才是“正义”的?说得更具体一点,究竟要怎样做才能避免成为权力的帮凶?以编辑为例,不管是出版社还是文学网站的编辑,实际上都充当了审查制度的管理员。那么在这种背景下,一个编辑还有可能是清白的吗?其他各行各业存在大量这样的灰色地带,只是大家都默认它的正常性视而不见罢了。真对这个问题有兴趣的人,往往会摆出受害者的姿态:“那你说我该怎么办?我也不想这样呀!”
 
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,就会发现在这个问题上我和我的同龄人几乎都交了白卷。网上很多人都在关注时事热点,表面看大家好像都挺有“正义感”的,但事实上这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变成了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。我们都没有勇气去凝视苦难,或者说我们已经学会了去忍受和回避他人的不幸。在实际生活中,几乎所有人都成为了利己主义者。当然他们大多不愿承认这一点,所以变出许多花样来伪装、粉饰或狡辩。以前我也觉得这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,大家都不容易。但我现在决定要“一个也不宽恕”。如果一定要让我说出一些有意义的事,让自己变成一根刺,不时戳一下感觉良好的同代人便是其中的一件。 
 
Q: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?为什么选择写作并成为一名作家?想通过写作传达什么或改变什么吗?
 
A:有意识地写诗和小说是从上大学开始的,但直到最近两年才找到了真正的方向。最开始想当作家是误以为绝大多数女孩都会喜欢作家(尤其是忧郁的那种),我当时想只要写出点名气,自然就有许多女生投怀送抱。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极其错误的想法。
 
我一开始是很反对“文以载道”的,认为文学不能改变世界。如果可以的话,这世上那么多伟大的世界名著,早就造出一个理想国了。但这个想法这两年逐渐在发生改变。套用马雁的一句话就是:文学改变不了世界,这是它的局限;但文学试图改变世界,这便是它的宽广。其实说到改变,文学一直在积极介入、影响世界。认为文学与现实世界无关或者可以保持平行关系,是很新近的、地方性的观念。这种写作观念及其实践,使得专制制度下的作家能够避开审查制度,把自己关在房子里,幻想某种超越时代的永恒的美学。许多“先锋的”、“学院的”作家以为自己很独立,很有见地,在与主流文化相抗衡,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太多的勇气。我想不通的问题是,在审查制度如此严格的前提下,一个其出版物几乎不需要被删改、还能到处获得官方奖项的作家居然依然坚信自己写的东西很伟大?我以前还很羡慕他们的自信,现在倒有点庆幸自己没有那么昏庸了。
  
Q:你觉得写作给你带来了什么又让你失去了什么?写作时有哪些特别困惑的时刻?你是如何解决的?
 
A:带来了稿费、友谊和充足感,会感到虚无但很少会无聊,因为总有事情可以做。写作是很耗费时间和精力的,自然会失去一些闲暇的乐趣。尤其是边工作边写作的话,人其实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。一个人不太可能会真正享受这种状态。困惑的时刻很多,比如怀疑写作的意义,怀疑自己的能力等等。没办法解决,只能悬置,暂时不去想它。至少正在写的时候是没有困惑的。
 
Q:写作是你的理想吗?为了追求理想你付出了哪些努力?你的理想与你当下的现实有冲突吗?
 
A:我最向往的职业其实是音乐人,但我没有任何音乐天赋。各种机缘巧合下,写作成为了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我不太清楚这算不算是一种理想。这几年阅读和写作没有中断过,但这些都是“本分”,实在谈不上努力。接下来我可能真的要努力一把了,因为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我正在计划减少睡眠。
 
如果没有冲突,那也就谈不上理想了吧。最大的冲突来自于物质的匮乏。稿费的收入很微薄,为了糊口养家,必须上班,这样一来便没有足够多的精力阅读和写作了。业余时间里我常常会纠结到底是看书还是写点东西。这种矛盾无法解决,只不过我有时打败了它(辞职),有时又被它打败(上班)。
  
Q:追求梦想的过程中,你有哪些一直不太被人理解的“坚持”吗?为什么有这种执意的坚持?
 
A:我对制度的批评常常不被人理解。他们或者认为这样做毫无必要,因为毫无用处,利维坦根本就不在乎你的那点骂声;或者习惯性地为权力做辩解,以维护自身的利益。还有些写作的朋友认为我这是在浪费精力,没有美感。还举出鲁迅的例子来劝诫我,他们认为鲁迅如果把精力放在小说创作上,一定能取得更大的成就。这样说听上去不无道理。但在挣扎之中,鲁迅放弃“小说家”的桂冠而选择更直接的对抗,我认为这是更需要牺牲精神的,世界上的一流小说家已经很多了,有良心且头脑清醒的知识分子却没有那么多。反正我是要一直批评下去的。这种姿态虽然近乎可笑,但并不希望和人们一样成熟,我情愿一辈子幼稚。我并不是在期盼什么光明,我只是不想和黑暗融为一体,更不想赞美黑暗。
 
这其实谈不上坚持,我只是在尽一个现代人的本分。你们要活在中世纪是你们的事,我是要活在二十一世纪的。
  
Q:你认为是一个有使命感的人吗?觉得自己背负着怎样的责任?在通过哪些方式去完成?
 
A:谈不上使命感。但我的确认为,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有责任传播知识的。在我接触的人里面,比我聪明、博学、果敢的人多的是,但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在往后退,一边退一边为自己辩护——“我是被迫的!我多么可怜!”;或者陷入一种彻底的悲观情绪之中:“我们这一代人没救了,认命吧!”又或者祭出虚无主义的大旗:“哪个时代不是这样?你能改变些什么?墙推倒之后还不是要重新建造一遍?”其实连自我辩护也是多余的,他们只需要对着云朵、鲜花和婴儿的微笑大加赞美,就能获得合法性,代表着时代精神……我对于他们是极其失望的。如果真能变成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,至少还有一点审美的品位在,然而许多人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“精致”,说话做事粗俗得很,所有的网络流行语他们都要挨个用一遍(哪怕是直接从生殖器演化过来的词),争食的姿态也是丑陋不堪的……要说责任的话,我现在想做的就是要撕破他们的面具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在这个社会上,还是有人不愿意同流的,还是有人在角落里注视着你们的堕落。我以前很担心自己会成为一个不合群的人,为此浪费了许多精力。现在我已经不害怕绝交了,最好能让一些认识我的人一想起我就感到恶心。
 
Q:如果抛开现在的身份,你想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?为什么?
 
A:我想变成一个没有道德感的人,四处走走看看,我很欣赏美国早期民谣里那种rolling stone的形象。但来自家庭的压力太大了,我又没有勇气和家人决裂。在中国,没有多少人是真正为自己所活的,我也不例外。前几天我还梦见自己被父亲追着打,我手上拿着木棍,却不敢还击。连梦里的父亲都不敢反抗,要抵抗现实中的父权就更难了。
 
不过,我以前总是认为自己性格懦弱,认定抒情性的东西更适合我。但现在仔细回想下,在某些时刻,我其实是比身边的人更有勇气的。也许真正的胆小鬼是他们,不是我。随着环境越来越险恶,人们不得不做出更多涉及善恶的抉择,我们之间的区别将会越来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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